神学

“十字架的愚拙”与”雅典的逻各斯”:使徒保罗的智慧观与希腊哲学智慧观之比较研究

引言

新约时代的东地中海世界是一个思想激荡的世界。亚历山大大帝的征服已将希腊文化的种子播撒至整个已知世界的每一个角落,而在罗马帝国的政治统一之下,这种文化上的希腊化进程非但没有中断,反而获得了更为持久的制度性支撑。当使徒保罗行走在从小亚细亚到马其顿、从帖撒罗尼迦到哥林多的道路上时,他所面对的不是一个文化真空,而是一个被希腊哲学、修辞学、神秘宗教和犹太传统多重浸染的思想市场。在这个市场上,”智慧”(σοφία)无疑是最为昂贵的通货。无论是雅典学院中漫步的哲学家,还是哥林多广场上炫技的修辞学者,抑或亚历山大里亚城中试图调和摩西与柏拉图的犹太知识分子,都在竞相展示自己对智慧的占有和阐释。正是在这样的思想竞技场上,保罗发出了那个令古典世界瞠目结舌的宣言:”犹太人是要神迹,希腊人是求智慧,我们却是传钉十字架的基督”(《哥林多前书》1:22–23)。

这一宣告并非一句随口的修辞,而是保罗整个神学思想体系中一个结构性命题的浓缩表达。在保罗书信中,”智慧”一词(σοφία)及其同源词(σοφός, σοφίζω)的出现频率之高,在新约作者中首屈一指——单在《哥林多前书》前三章中就出现了二十余次。更为引人注目的是,保罗对智慧的处理方式呈现出一种深刻的辩证特征:他一方面断然拒绝”这世界的智慧”,另一方面又积极地谈论”神奥秘的智慧”;他一方面说自己”并没有用高言大智”对哥林多人传讲福音,另一方面却又展现出令人惊叹的修辞技艺和思想深度。这种表面上自相矛盾的姿态,恰恰揭示了保罗智慧观的核心张力所在。

本文试图回答一个根本性的问题:在希腊哲学传统已经将”智慧”定义为人通过理性追求终极真理的最高德性长达五个世纪之后,一个来自大数的犹太拉比如何可能以一种全新的、以被钉十字架的弥赛亚为核心的智慧概念来挑战乃至颠覆这个传统?这一挑战的理由、内容和后果是什么?为了回答这些问题,我们将首先考察希腊哲学传统中智慧概念的形成与演变,随后追溯旧约智慧传统对保罗思想的塑造,进而详细分析保罗书信中对智慧的论述,最终在比较的视野下揭示保罗智慧观的独特性质及其对古典思想世界的革命性意义。

一、希腊哲学传统中的智慧概念:从苏格拉底到中期柏拉图主义

要理解保罗智慧观的激进性,我们必须首先对希腊哲学的智慧概念有一个足够深入的认识。保罗所面对的不是一个单一的”希腊智慧”,而是一个历经数百年发展、内部充满张力和演变的复杂思想传统。这个传统在公元一世纪的地中海世界中以多种形态并存——学院派的柏拉图主义、廊下的斯多亚主义、花园中的伊壁鸠鲁主义,以及在知识分子中广泛传播的各种折中主义和通俗哲学——共同构成了保罗所谓的”这世界的智慧”的具体所指。

1.1 苏格拉底的”无知之知”与智慧的伦理转向

希腊哲学对智慧的系统探求始于苏格拉底。德尔斐神谕宣称”没有人比苏格拉底更智慧”,而苏格拉底对此的回应成为了西方哲学史上最具标志性的时刻之一:他通过对话逐一检验那些被认为是智慧的人——政治家、诗人、工匠——最终得出结论,他的智慧仅仅在于他”知道自己不知道”。这种”无知之知”(ἡ ἀνθρωπίνη σοφία)构成了对传统智慧观念的根本性挑战。在苏格拉底之前,σοφία主要指向一种技艺性的、实用的智慧——工匠对其手艺的精通、诗人对神人事务的通晓、政治家对城邦事务的审慎判断。苏格拉底将智慧从一种可以被占有的”知识”转化为一种不断追问的”姿态”,从而将哲学从自然哲学转向了伦理学。

然而,苏格拉底的”无知之知”绝非一种彻底的怀疑主义。在《申辩篇》中,他明确表示自己一生都在”实践哲学”(φιλοσοφοῦντα),并认为”未经省察的人生不值得过”。这里的关键在于:苏格拉底将智慧与”灵魂的照料”(ἐπιμέλεια τῆς ψυχῆς)紧密地联系在一起。智慧不再是关于星辰运行或万物本原的思辨知识,而是关于”人应该如何生活”的实践洞见。这一伦理化的转向对后续整个希腊哲学传统产生了深远的影响——也为保罗的智慧批判提供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切入点,因为保罗同样将智慧与一种特定的生活方式(在基督里的新生命)不可分割地联系起来。

1.2 柏拉图的”爱智”与理型世界

柏拉图将苏格拉底的探索推向了形而上学的巅峰。在《理想国》中,智慧(σοφία)被定义为灵魂的理性部分(τὸ λογιστικόν)的美德,是与”善的理型”(ἡ τοῦ ἀγαθοῦ ἰδέα)相关的最高知识。经过哲学训练的”哲人王”之所以配得统治城邦,是因为他已经通过辩证法爬出了洞穴,得以凝视那照亮一切的真实之光。智慧在此不是一种技术性的知识,而是一种存在论层面的转变:真正的智慧意味着灵魂从可见世界转向可知世界,从意见(δόξα)转向知识(ἐπιστήμη),从生成转向存在。

柏拉图在《会饮篇》中进一步发展了这一思想。通过狄奥提玛的教导,苏格拉底被告知智慧位列”最美的事物”之列,而爱(Ἔρως)正是对智慧的爱欲——哲学家(φιλόσοφος)就是”爱智慧者”,他处于无知与完全智慧之间的中间状态。这里隐含着一个至关重要的前提:智慧在根本上属于神明的领域,人只能爱智慧、追求智慧,却永远无法完全拥有智慧。这一洞见在《斐德若篇》中得到了更为生动的表达:灵魂的理性部分在回忆(ἀνάμνησις)中能够重新瞥见其在降生为人之前所看到的真实存在,而智慧就是这种超越性回忆的成果。

值得特别注意的是柏拉图对智慧与”逻各斯”(λόγος)关系的论述。《蒂迈欧篇》将宇宙描述为由神圣的工匠(δημιουργός)按照理性的蓝图创造的,因此宇宙本身就是一个有理性的、有灵魂的生命体。智慧因此可以被理解为对宇宙理性结构的认识与参与——人通过其内在的理性(λογιστικόν)来认知外在于自身的理性秩序(λόγος)。这一”微观-宏观”对应关系在后来的斯多亚主义中得到了更为系统的发展,也对早期基督教神学中”逻各斯”概念的引入产生了深远的影响——虽然这一引入更多地通过约翰而非保罗来完成,但保罗在《歌罗西书》中论及基督为”一切智慧知识的宝藏”时所处的思想脉络,与柏拉图主义者对宇宙理性的思考并非毫无关联。

1.3 亚里士多德的”理论智慧”与”实践智慧”之分

亚里士多德对智慧概念做出了一个在西方思想史上具有决定性意义的区分:他在《尼各马可伦理学》第六卷中将理智德性区分为理论智慧(σοφία)和实践智慧(φρόνησις)。理论智慧是”努斯”(νοῦς,直观理性)与”知识”(ἐπιστήμη)的结合,关涉的是那些永恒不变的、最高贵的对象——即第一原理和神圣存在。实践智慧则是关于”对人而言的善恶”的理性能力,它关涉的是可变的、具体的、处境性的事务,使人能够在特定的境遇中做出正确的判断和行动。

这一区分的重要性不仅在于它精确化了智慧的语义场,更在于它赋予了两类智慧以不同的价值位阶。在亚里士多德的体系中,理论智慧因其对象的永恒性和神圣性而高于实践智慧——纯粹沉思的生活(βίος θεωρητικός)是人类可能达到的最接近神圣的生活方式。这种对”沉思”(θεωρία)的高度推崇深刻地塑造了希腊化时期乃至罗马帝国时期的哲学文化:智者被理想化为一个超越世俗事务、沉浸在纯粹思想中的形象。

然而,保罗的智慧观恰恰在这一论题上与希腊传统形成了最为尖锐的对立。对保罗而言,上帝的智慧不是在永恒的沉思中彰显的,而是在一个特定的历史事件——耶稣基督的十字架受难——中彰显的。这一事件按其本性而言是”实践性的”(它是上帝在历史中的救赎行动),但其意义却具有”理论性”的终极维度(它揭示了上帝对世界的根本态度)。在保罗那里,希腊哲学用数百年时间建构起来的那道横亘在”理论”与”实践”、”永恒”与”时间”、”神圣”与”世俗”之间的墙壁,被十字架事件一举击穿了。

1.4 斯多亚主义的”按自然生活”与内在逻各斯

到保罗的时代,斯多亚主义已成为希腊化世界中影响力最大的哲学流派之一。斯多亚派对智慧的理解建立在其物理学-伦理学-逻辑学的统一体系之上。他们认为宇宙是一个由神圣理性(λόγος)渗透和统治的有机整体,这种理性同时也是内在于每个个体灵魂中的”统治原则”(ἡγεμονικόν)。智慧因此在根本上被定义为”按自然生活”(ὁμολογουμένως τῇ φύσει ζῆν),即让个人的内在理性与宇宙的普遍理性达成和谐一致。

斯多亚的”智者”(σοφός)理想是一个极端的、几乎超人的形象。智者完全摆脱了激情(ἀπάθεια)的支配,他的判断不犯任何错误,他在任何境遇中都能保持内心的宁静(ἀταραξία),他的德性如此完满以至于他拥有做任何事情的”道德资格”。塞内加、爱比克泰德和马可·奥勒留等晚期斯多亚作家虽然在一定程度上缓和了这一严苛的理想,但他们仍然将智慧视为一种通过长期的哲学训练而达到的灵魂境界。

在《使徒行传》第十七章中,路加记载了保罗在雅典与”以彼古罗(伊壁鸠鲁)和斯多亚两门的学士”的辩论。这一场景所设定的对话语境,正是理解保罗智慧观不可或缺的历史背景。在亚略巴古的讲论中,保罗引用希腊诗人的话——”我们也是他所生的”——来建立与希腊听众的接触点,但他随即话锋一转,宣告上帝”如今却吩咐各处的人都要悔改”,因为他”已经定了日子,要借着他所设立的人按公义审判天下,并且叫他从死里复活,给万人作可信的凭据”(《使徒行传》17:30–31)。正是这”从死里复活”的宣告,使雅典的哲学家们中断了保罗的讲话——因为在希腊哲学的传统框架内,肉身的复活既是不可想象的,也是不可欲的。灵魂从肉体的囚禁中获得解放才是智慧的目标,而非带着肉身进入新生命。

1.5 亚历山大里亚的斐洛与希腊化犹太教的智慧观念

在直接讨论保罗之前,我们必须提及一个人在时间和思想上与保罗最为接近的参照点——亚历山大里亚的斐洛。斐洛在公元前一世纪末至公元一世纪中叶生活和写作,几乎与保罗完全同时代。他的毕生事业可以说是尝试用希腊哲学的范畴来阐释希伯来圣经,或者反过来说,论证希伯来圣经——尤其是摩西五经——已经包含着希腊哲学最高深的智慧。

斐洛智慧思想的核心在于他将犹太智慧传统与希腊化的”逻各斯”概念创造性地结合在了一起。在斐洛的体系中,逻各斯是上帝与世界之间的中介——它是上帝的”长子”(πρωτόγονος)、”第二神”(δεύτερος θεός)、世界的模型和工具。智慧(σοφία)在斐洛的著作中常常与逻各斯交替使用或密切相关:智慧是逻各斯的源泉和母亲,逻各斯则是智慧的流溢和表达。通过这种阐释策略,斐洛成功地将《箴言》第八章中那位在创造之初与上帝同在的”智慧”人格,转化为希腊哲学可以理解和接纳的概念。

然而,斐洛与保罗之间的差异至少与他们的相似之处同样重要。他们都同时站在犹太和希腊两个思想世界的交汇点上,但他们的方向截然相反。斐洛试图向上帝的方向攀升——通过寓意解经法和哲学沉思来超越文本的字面意义,达到对神圣奥秘的理智把握。保罗则坚持上帝已经向下降临——在十字架的愚拙和软弱中,上帝亲自进入了人类历史和人类理智最黑暗的角落。如果说斐洛代表着一种”向上的智慧”——人通过理性追求上帝,那么保罗代表的则是一种”向下的智慧”——上帝通过愚拙来拯救人。这两种智慧方向的根本不同,正是我们理解保罗在《哥林多前书》中所谓”希腊人求智慧”而”我们传钉十字架的基督”这一对立的关键所在。

二、旧约根基:希伯来智慧传统对保罗思想的塑造

保罗在自己书信中自称为”希伯来人所生的希伯来人”(《腓立比书》3:5),”在迦玛列门下,按着我们祖宗严紧的律法受教”(《使徒行传》22:3)。这意味着保罗思想中关于智慧的基本坐标,不是来自雅典的学院或廊下的柱廊,而是来自耶路撒冷的圣殿、会堂中的妥拉诵读,以及犹太智慧文学的深厚传统。如果不理解这一旧约根基,我们就无法正确地把握保罗何以能够在一个希腊文化占主导地位的世界中发展出一种与之截然不同的智慧观念——正是因为在他之前已经有一个漫长的、独立于希腊哲学之外的希伯来智慧传统为他提供了思想资源和神学框架。

2.1 箴言第八章与智慧的位格化

在整部旧约中,对保罗智慧基督论最具塑造力的文本当属《箴言》第八章。在这一章中,智慧被拟人化为一位在创造之初就与上帝同在的神圣存在:”在耶和华造化的起头,在太初创造万物之先,就有了我。从亘古,从太初,未有世界以前,我已被立”(《箴言》8:22–23)。智慧不仅是上帝创造世界的工具和原则——”那时,我在他那里为工师,日日为他所喜爱”(8:30)——而且智慧本身就具有与上帝亲密交往的个人性特征。

这段经文对早期基督教智慧基督论的影响怎么强调都不过分。当保罗在《歌罗西书》中论到基督说”万有都是靠他造的……又是为他造的,他在万有之先,万有也靠他而立”(1:16–17),并且在《哥林多前书》中称基督为”神的智慧”(1:24)时,他显然是在援引并重新解释《箴言》第八章的智慧传统。但二者之间存在一个至关重要的差异:在《箴言》中,智慧是被造的——”我已被立”(ἔκτισέν με,七十士译本使用”创造”一词);而在保罗那里,基督作为上帝的智慧却不是受造物,而是”那不能看见之神的像,是首生的,在一切被造的以先”(《歌罗西书》1:15)。保罗在此做出了一个既忠于犹太传统、又超越犹太传统的神学决断:他将智慧从被造的中介者提升为创造主自身的启示,从而为拿撒勒人耶稣——一个在历史中被钉十字架的加利利人——赋予了一种在犹太思想史上几乎是不可思议的崇高地位。

2.2 《约伯记》第二十八章与智慧的不可企及性

如果说《箴言》呈现了一种相对乐观的智慧观——智慧邀请人到她那里学习、享用她所预备的筵席——那么《约伯记》第二十八章则提供了一幅截然不同的图景。这一章以一首独立的智慧诗开篇,运用采矿业的技术意象来描绘人类在获取地下宝藏方面令人惊叹的能力:”人为黑暗定界限,查究幽暗阴翳的石头,直到极处……使隐藏的物显露出来”(28:3,11)。然而,当转向智慧时,诗的语调陡然转变:”然而,智慧有何处可寻?聪明之处在哪里呢?智慧的价值无人能知,在活人之地也无处可寻”(28:12–13)。人类可以挖出地下的金银宝石,却无法触及智慧的所在。这并非因为智慧藏在更深的地下,而是因为智慧的根本性质超越了人类探索的范围——”神明白智慧的道路,晓得智慧的所在”(28:23)。

《约伯记》的这一智慧不可企及性的主题,构成了旧约智慧传统中不可或缺的辩证因素。智慧一方面被描述为上帝主动赐予人的礼物——”敬畏主就是智慧,远离恶便是聪明”(28:28)——但另一方面又被严格地限定在上帝的超越性主权之下。人不能通过自己的努力”获取”智慧,只能通过敬畏和顺服来”领受”智慧。这一辩证法在保罗的智慧神学中得到了进一步的发展:上帝的智慧在基督里已经被启示出来了,但这一启示所采取的形式——十字架——恰恰让那些以自己的认知能力为傲的人无法辨认它。智慧仍然是隐藏的,但现在已经不是隐藏在不可企及的高天之上,而是隐藏在令人反感的卑微和受难之中。

2.3 先知传统对”人的智慧”的审判

旧约先知书对智慧传统构成了一种批判性的平衡力量。如果说智慧文学有时倾向于将智慧与普遍的道德秩序或创造秩序联系起来——从而暗含了一种可以被非以色列人也通过理性把握的自然智慧的可能性——那么先知们则尖锐地提醒以色列人:智慧不能脱离与雅威的约的关系来理解。

《以赛亚书》29:14——”我在这百姓中要行奇妙的事,就是奇妙又奇妙的事。他们智慧人的智慧必然消灭,聪明人的聪明必然隐藏”——是先知批判智慧传统的最尖锐的表达之一。这节经文在保罗的《哥林多前书》1:19中被直接引用,作为他对希腊智慧发起攻击的旧约权威依据。在以赛亚的原初语境中,耶和华所威胁要毁灭的是犹大政治领袖那种自以为是的”智慧”——他们依赖与埃及的外交联盟而不是依赖耶和华的应许。保罗将这一先知性审判从具体的政治语境中抽离出来,赋予它一种宇宙性的神学意义:任何不以十字架为根基的人类智慧——无论是犹太人对神迹的要求,还是希腊人对逻各斯的追求——都处在上帝的审判之下。

《耶利米书》9:23–24提供了另一个对保罗影响深远的先知性文本:”智慧人不要因他的智慧夸口,勇士不要因他的勇力夸口,财主不要因他的财物夸口。夸口的却因他有聪明,认识我是耶和华,又知道我喜悦在世上施行慈爱、公平和公义,以此夸口。”当保罗在《哥林多前书》1:31引用”夸口的,当指着主夸口”时,他正是在援引这一先知性的”夸口神学”传统。在保罗重构的价值体系中,十字架事件彻底颠倒了人可夸口的一切——包括智慧、能力和财富——而将唯一的夸口对象确立为那”在世上施行慈爱”的上帝在基督里的救赎行动。

2.4 晚期犹太智慧文学中的启示转向

在两约之间的时期(约公元前二世纪至公元一世纪),犹太智慧文学经历了一个深刻的转变。传统的智慧观念——基于创造秩序和因果报应的”行为-后果”关联——在经历了安条克四世的迫害和马加比起义的创伤之后,已经无法提供充分的解释框架。义人为何受苦?恶人为何亨通?这些老问题在以极端形式出现的迫害面前变得更加尖锐。于是,一种新的趋向在犹太智慧文学中浮现:智慧开始与启示(ἀποκάλυψις)紧密地联系在一起。

《但以理书》是这一转变的标志性文本。但以理被描述为一个拥有”智慧”的人,但他的智慧并非来自经验的积累或对创造秩序的观察,而是来自上帝直接的启示:”他改变时候、日期,废王,立王,将智慧赐予智慧人,将知识赐予聪明人。他显明深奥隐秘的事,知道暗中所有的,光明也与他同居”(《但以理书》2:21–22)。智慧在此被明确地界定为一种启示性的恩赐——它不是人类理性探索的结果,而是上帝向他所拣选的人揭示其末世计划的方式。

这一启示性智慧传统在《以诺书》、《以斯拉四书》、《巴录二书》等次经和伪经作品中得到了进一步的发展。在这些文献中,智慧被描绘为已经在天上存在但在人间不可得的东西——它”在地上找不到居所”(《以诺一书》42:1–2)——只有在终末的时刻才会被启示给义人。保罗的思想在很大程度上正是扎根于这种启示性的智慧传统,而非希腊哲学的理性主义传统。当保罗在《哥林多前书》2:7–10中论到”神奥秘的智慧,就是神在万世以前预定使我们得荣耀的……只有神藉着圣灵向我们显明了”时,他使用的正是这种启示性的智慧话语:智慧不是人向上攀登的结果,而是上帝向下启示的恩赐。

三、使徒保罗智慧观的文本分析

现在,我们可以直接进入保罗书信文本的内部,对他关于智慧的论述进行细致的神学分析。我的分析将围绕三个核心文本展开:《哥林多前书》1:18–3:23(最集中的智慧论述),《歌罗西书》1:15–2:10(智慧基督论的高峰),以及《罗马书》11:33–36(对智慧的颂赞)。通过对这些文本的逐层解读,我们将看到保罗的智慧观并非一个静态的概念定义,而是一个具有内在张力和复杂结构的动态神学体系。

3.1 《哥林多前书》1–3章:”十字架的愚拙”与”神的智慧”

《哥林多前书》的前三章构成了保罗智慧论述的绝对核心。要理解这一论述,我们必须首先认识到哥林多教会的具体处境。哥林多是一个以修辞文化著称的希腊商业城市——位于地峡之上的战略位置使它成为东西贸易的枢纽,也因此成为各种思想和文化潮流的汇聚之地。哥林多人”求智慧”(1:22)的具体含义,不仅指向对哲学思辨的兴趣,更指向对修辞技巧和雄辩术的迷恋——这是一个”智者”(sophist)传统仍然活跃的城市,人们习惯于根据演说者的口才来评判其价值和真理。

正是在这种文化氛围中,哥林多教会出现了以不同使徒为标杆的分党结派现象——”我是属保罗的”,”我是属亚波罗的”,”我是属矶法的”,”我是属基督的”(1:12)。这种分党本质上是一种以希腊文化价值观为标准来评判基督教领袖的行为,其背后隐含着一个未被质疑的前提:福音信息可以、也应当以符合希腊”智慧”标准的形式来呈现和接受。亚波罗——据《使徒行传》18:24记载,他是一个”有学问的,最能讲解圣经”的亚历山大里亚犹太人——很可能因其出色的修辞能力而受到一部分哥林多信徒的特别推崇。

保罗对这一处境的回应不是一个简单的”不要分党”的道德劝诫,而是一套全面的神学反击。他的策略不是证明基督教比希腊哲学更”智慧”——那将意味着他接受了对手设定的游戏规则——而是从根本上质疑”智慧”这个概念本身的含义。保罗的反击可以被概括为三重运动:

第一重运动(1:18–25):十字架对智慧的颠覆。 保罗在这一段中反复使用”智慧”一词,每一次都带着锋利的辩证意味。”智慧人在哪里?文士在哪里?这世上的辩士在哪里?神岂不是叫这世上的智慧变成愚拙吗?”(1:20)。保罗直接将旧约先知的批判传统(引用《以赛亚书》29:14)延伸到希腊哲学传统的头上。他的论证逻辑是:如果上帝的救赎行动是在一个被钉十字架的犹太人身上完成的——一个按照任何人间标准都是失败者、罪犯、被诅咒者的形象——那么这本身就构成了对一切人类价值判断体系的终极颠覆。”十字架的道理,在那灭亡的人为愚拙,在我们得救的人却为神的大能”(1:18)。请注意保罗的修辞策略:他不是在论证十字架比哲学更合理,而是在宣告十字架使人对”合理”本身的定义发生了彻底的改变。

第二重运动(2:6–16):隐藏智慧的启示性质。 在第一章全面否定”这世上的智慧”之后,保罗在第二章做出了一个令人惊讶的转向:”然而,在完全的人中,我们也讲智慧”(2:6)。这里的”然而”(δέ)标志着一个关键的神学区分:存在着一种真正的智慧——”神奥秘的智慧”(2:7)——它与”这世上的智慧”和”这世上有权有位将要败亡之人的智慧”(2:6)截然不同,无论两者的术语表面上是多么相似。这种真正的智慧的特征是什么?首先,它是隐藏的(ἀποκεκρυμμένην),”就是神在万世以前预定使我们得荣耀的”(2:7)。其次,它只能通过启示才能被认知——”只有神藉着圣灵向我们显明了”(2:10)。第三,它不能通过人类的认知能力来接收——”属血气的人不领会神圣灵的事,反倒以为愚拙,并且不能知道,因为这些事惟有属灵的人才能看透”(2:14)。

在这里,保罗引入了一个在希腊哲学中不存在但在旧约-犹太传统中极为关键的范畴:启示。对于柏拉图来说,灵魂通过回忆(ἀνάμνησις)来获取智慧——智慧已经在灵魂中,只是被遗忘了,需要通过哲学的辩证法来唤醒。对于斯多亚来说,理性(λόγος)内在于每个人的灵魂之中,智慧就是让个体的理性与宇宙的理性达到一致。在这两种情况下,智慧的获取最终都依赖于人类自身的能力——要么是回忆的能力,要么是道德自律的能力。保罗则彻底切断了智慧与人类能力的这种内在关联:上帝的智慧只能从外部——从上帝的灵——被赐予,而不能从内部被激活或培养。圣灵不是人类意识的最高层次或最深层维度,而是”从神来的灵”(2:12),是他者性的、侵入性的、启示性的。

第三重运动(3:18–23):在愚拙中成为智慧。 保罗在这一段的论述回到对哥林多信徒的直接劝诫,但他的劝诫并非离开神学论证而转向实践应用——恰恰相反,这正是他的神学论证的最深层应用。”人不可自欺。你们中间若有人在这世界自以为有智慧,倒不如变作愚拙,好成为有智慧的”(3:18)。这一悖论式的命令揭示了保罗智慧伦理学的核心:真正的智慧不是一种可以被积累的”东西”,而是一种必须被经历的”转变”(μεταμόρφωσις)——确切地说,是一种自我否定和自我颠覆。人要放弃对自己认知能力的自信,放弃用自己的标准来判断上帝的行动,放弃在世界面前显得”有智慧”的社会性需求——才能在上帝面前成为真正智慧的人。

这一主张的激进性不应被低估。在希腊哲学传统中,智慧始终意味着一种”上升”——从感觉上升到理性,从意见上升到知识,从世俗上升到神圣。保罗却提出了一种”下降”的智慧:人必须先”变作愚拙”——那是一个向下的、自我贬抑的运动——才能”成为有智慧的”。这种下降的范式不是保罗的发明,而是在基督身上得到了最极致的展现。基督”本有神的形象,不以自己与神同等为强夺的,反倒虚己,取了奴仆的形象,成为人的样式;既有人的样子,就自己卑微,存心顺服,以至于死,且死在十字架上”(《腓立比书》2:6–8)。基督的虚己(κένωσις)就是智慧下降的终极范式:上帝的智慧恰恰在它看起来最不智慧的地方——在耻辱和死亡之中——彰显了自己的真实性。

3.2 《歌罗西书》的智慧基督论

如果说《哥林多前书》侧重在”十字架的愚拙”如何解构希腊的智慧概念,那么《歌罗西书》则从正面建构了一种以基督为核心的智慧本体论。这封书信面对的处境与哥林多有所不同——歌罗西教会似乎受到了一种融合了犹太律法主义、希腊哲学思辨和神秘主义实践的”哲学”(φιλοσοφία)的引诱(2:8)——但保罗的回应策略在根本精神上与《哥林多前书》是一致的:他拒绝在对手设定的框架内进行辩护,而是重新定义了讨论的整个前提。

《歌罗西书》1:15–20——那首被称为”基督颂诗”的著名段落——将《箴言》第八章的智慧传统、希腊化的逻各斯概念以及犹太弥赛亚信仰编织在一起,形成了新约中关于基督的宇宙性意义最为高远的陈述。基督被描述为”那不能看见之神的像”(εἰκὼν τοῦ θεοῦ τοῦ ἀοράτου),这一表述既呼应了柏拉图主义的”可见世界是可知世界的影像”这一基本框架,又颠覆了它——在柏拉图那里,影像低于原型;在保罗这里,”像”恰恰是原型本身的完全临在。基督是”首生的,在一切被造的以先”(πρωτότοκος πάσης κτίσεως),这一表述既关联于《箴言》中智慧作为”耶和华造化的起头”(8:22),又被保罗赋予了全新的含义——它要强调的是基督的地位,即高于一切受造的。

尤为关键的是1:16–17中的三重”因为”(ὅτι)从句:”因为万有都是靠他造的,无论是天上的、地上的、能看见的、不能看见的……一概都是藉着他造的,又是为他造的。他在万有之先,万有也靠他而立。”这里保罗将《箴言》中智慧作为创造中的”工师”(8:30)这一隐喻,提升为一种明确的本体论陈述:基督不仅是上帝创造的代理人,更是创造的来源(靠他造)、媒介(藉着他造)和目的(为他造)。这种对创造的三重界定——”从基督而来、通过基督、归于基督”——使得任何试图在基督之外的来源寻求智慧的努力都变得不仅在神学上错误,在形而上学上也荒谬。因为智慧本身——无论是希腊人追求的逻各斯,还是犹太人尊崇的妥拉——都是被造的实在,都依赖于基督而存在和运行。

至此,保罗在2:2–3中达到了他的智慧基督论的顶点:”神的奥秘,就是基督,所积蓄的一切智慧知识,都在他里面藏着。”(ἐν ᾧ εἰσιν πάντες οἱ θησαυροὶ τῆς σοφίας καὶ γνώσεως ἀπόκρυφοι)。这句话的每个词语都值得仔细掂量。”一切”(πάντες)——不是一部分,不是某种类型的智慧,而是所有的智慧。”积蓄”或”宝藏”(θησαυροί)——智慧被比作被储藏起来的财富,这一意象直接来自犹太智慧传统(参见《箴言》2:4:”寻找它,如寻找银子,搜求它,如搜求隐藏的珍宝”)。”在他里面藏着”(ἀπόκρυφοι)——这里的动词完成时形式暗示了一个持久的现实:智慧已经且持续地被隐藏在基督之中。这里的”隐藏”与《哥林多前书》2:7中”隐藏的智慧”相呼应,但它指向的不再是需要被揭示的末世奥秘(那也在基督里已经揭示了),而是基督作为智慧的唯一所在——无论人们是否认识到这一点,智慧客观上都在基督里,不在任何别的地方。

这一宣告的护教力量极为强大。对于那些试图在基督之外——通过遵守律法、通过哲学思辨、通过神秘体验、通过禁欲操练——获取更高智慧的歌罗西信徒,保罗的回答是简洁而彻底的:不论你们在寻找什么,如果你们已经拥有基督,你们就已经拥有了一切。不存在比基督更高的智慧,因为基督本身就是智慧的本体。这不仅是神学上的权威宣告,也是修辞上的高手博弈:保罗将竞争者的主张——他们拥有通往智慧的”特殊途径”——彻底架空,因为智慧本身已经被完全地、一次性地、排他性地定位在了被钉十字架又复活的拿撒勒人耶稣身上。

3.3 《罗马书》11:33–36的智慧颂赞

《罗马书》11:33–36构成了保罗智慧论述的第三个重要支柱。在完成了对上帝在救恩历史中——从亚伯拉罕之约,到律法的赐予,再到以色列人的悖逆与外邦人的接纳,最终到”以色列全家都要得救”的末世奥秘——的漫长沉思之后,保罗突然爆发出了一段赞美诗式的惊叹:

“深哉,神丰富的智慧和知识!他的判断何其难测!他的踪迹何其难寻!谁知道主的心?谁作过他的谋士呢?谁是先给了他,使他后来偿还呢?因为万有都是本于他,倚靠他,归于他。愿荣耀归给他,直到永远。阿们!”

这段颂赞在语言上融合了旧约智慧赞美诗(特别是《约伯记》中上帝从旋风中回答约伯的篇章)和希腊化犹太教的颂赞体裁(斐洛著作中有多处类似的”深哉”感叹)。保罗在此不再与假想的对手辩论,也不再为自己使徒身份的合法性辩护——他已经达到了纯粹敬拜的语言状态,而恰恰在这种状态中,他的智慧观得到了最完整的表达。

首先,”丰富的智慧和知识”(βάθος πλούτου καὶ σοφίας καὶ γνώσεως)——智慧(σοφία)和知识(γνῶσις)在此并列出现,它们不是人类获取的对象,而是上帝自身所拥有的属性。这里的”深”(βάθος)意象与《哥林多前书》2:10中”圣灵参透万事,就是神深奥的事也参透了”中的”深奥”(βάθη)相呼应。上帝的智慧之所以是”深”的,不是因为它在认知上过于复杂,而是因为它在存在论上超越人的把握——它不是摆在平面上等待被测绘的客体,而是一个无限丰富的深度领域,人只能站在它的边缘敬拜,而永远无法探到它的底部。

其次,三个反问句——”谁知道主的心?谁作过他的谋士呢?谁是先给了他,使他后来偿还呢?”——分别引用了《以赛亚书》40:13《约伯记》41:11,构成了一种渐进式的否定。第一问否定了人认知上帝的心思的能力(对应于希腊哲学的认知智慧);第二问否定了人可以给上帝提供建议的地位(对应于先知和哲人的劝告角色);第三问否定了人可以对上帝提出要求的权利(对应于犹太律法中功德和回报的计算逻辑)。这三种否定合在一起,构成了对一切形式的”人类智慧”的根本限制:人既不能通过理性来理解上帝的意志,也不能通过劝说(或用保罗的语言,靠”行为”)来改变上帝的计划。

最后,”本于他,倚靠他,归于他”(ἐξ αὐτοῦ καὶ δι’ αὐτοῦ καὶ εἰς αὐτὸν τὰ πάντα)是对《歌罗西书》1:15–20中基督论三重定语的回响——在那里,万有是”靠他、藉着他、为他”造的;在这里,万有是”本于他、倚靠他、归于他”。这种呼应在句式上的对称性不是偶然的:保罗在论述上帝智慧时使用的宇宙性语言,与他在论述基督时使用的语言遵循着相同的语法。这暗示着在保罗的思想中,基督作为上帝的智慧不是上帝众多属性中的一个,而是上帝作为上帝——在创造、护理和救赎中的上帝——的自我显现。智慧最终不是一个关于上帝的概念,而是上帝自己的位格性临在。

四、”为何保罗常常提到智慧”——一个历史神学的解释

上文对保罗文本的分析已经为我们勾勒出保罗智慧观的基本轮廓。但这一直接的神学分析本身仍不够充分:我们需要追问一个更具历史性的问题——为什么恰恰是保罗(而非彼得、雅各或约翰)如此频繁而深入地讨论智慧?为什么在哥林多书信中,智慧成为了一个核心议题?这种对智慧的高度关注反映了一种怎样的历史处境和神学需要?

4.1 保罗的双重身份:法利赛人拉比与希腊化城市的使徒

保罗本人就是希腊化犹太教文化中最具代表性的人物:他成长于基利家的大数——一个以哲学学派闻名的希腊化城市,在耶路撒冷接受严谨的法利赛式拉比训练,以希腊语为日常写作语言,同时又自豪地宣称自己是”便雅悯支派的希伯来人”。这种双重的文化身份使得保罗对”智慧”问题的敏感度远超过了十二使徒中的大多数人——后者主要是加利利的犹太农夫和渔民,他们的文化视野主要局限在巴勒斯坦的犹太传统之内。这并不是说彼得和约翰没有自己的深刻神学(约翰的逻各斯基督论就是最好的反证),而是说他们不必像保罗那样直接面对希腊智慧传统对福音信息提出的挑战,因为他们生活和宣教的主要语境是犹太世界。

一个非常有说服力的对比是保罗和耶稣亲兄弟雅各之间的差异。雅各在耶路撒冷教会担任领袖,他所面对的信仰群体主要是犹太基督徒,他的雅各书中的智慧论述——”你们中间若有缺少智慧的,应当求那厚赐与众人、也不斥责人的神,主就必赐给他”(《雅各书》1:5)——带有浓重的旧约智慧文学风格,侧重于智慧的实践性、道德性和”从上头来的”(3:17)特征。雅各也讲”从上头来的智慧”,但他对这种智慧与”属地的、属情欲的、属鬼魔的”智慧(3:15)的区分,更多是基于道德和属灵层面的考量,而不是基于对希腊哲学传统的直面和否定。保罗则不同——他必须在一个以”智慧”为最高文化价值的语境中论证,福音的愚拙比这种智慧具有更高的真理性。

4.2 哥林多危机:修辞文化对福音的侵蚀

我们已经提到哥林多的修辞文化是保罗智慧论述的直接诱因,但这一点值得更深入的展开。在公元一世纪的希腊化城市中,修辞学不仅是学校教育的高级课程,更是社会地位和政治权力的关键通道。”智者”(sophists)——以教授修辞术为业的巡回教师——在城市生活中扮演着类似今日”公共知识分子”和”成功学导师”合二为一的角色。他们以令人眼花缭乱的演讲技巧吸引追随者、收取学费、积累声望。在这种文化中,”智慧”意味着什么呢?它首先不意味着对真理的静默沉思——那是哲学家的事——而意味着有效的说服力、流畅的表达技巧、以及通过语言来实现社会性成功的能力。智慧在此被工具化为一种获取社会资本和影响力的手段。

当这种修辞文化渗透进了哥林多教会,它导致了保罗在书信开头就严厉批评的现象:信徒们按照”归属哪位使徒”来划分阵营,将基督教信仰变成了另一种竞争性的”智慧学派”。在这种氛围中,福音本身的内容——一个被钉十字架的犹太弥赛亚的故事——不可避免地会显得”不体面”(ἀσχημοσύνη)。按照希腊修辞学的标准来衡量,十字架的故事是一个糟糕的叙述——它缺乏英雄主义的荣耀,没有哲学式的深刻,也不提供此世的成功秘诀。因此,那些试图让基督教在哥林多的文化市场上显得”有竞争力”的人,自然而然地会倾向于淡化十字架的丑闻性(σκάνδαλον),而强调基督教信仰中那些更容易被希腊文化接受的因素——或许是耶稣的道德教导、或许是复活带来的不朽应许、或许是使徒们(尤其是亚波罗)令人印象深刻的演讲能力。

保罗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倾向的危险。他所看到的不仅仅是教会的分裂——那只是表面症状——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危机:福音的信息正在被改造以适应听众的文化口味。如果基督教变成了”另一种智慧路径”,它就不仅失去了独特性,更失去了其核心的信息——也就是说,它不再是基督教了。因此,保罗对智慧的猛烈批判,在本质上是为福音的独特性做神学辩护。他不是在攻击人类的理性能力本身(那将是荒谬的,因为他自己就在大量运用理性论证),而是在攻击一种特定的使用理性的方式——那种以自己的标准来衡量和筛选上帝启示的方式,那种拒绝接受任何不符合其预设的真理的方式。

4.3 与”诺斯底主义雏形”的早期交锋

在对保罗智慧论述的历史背景分析中,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是他与后来被称为”诺斯底主义”的思想潮流的关系。当然,充分发展的诺斯底主义体系——完整的”灵-魂-体”人论、复杂的”伊昂”谱系、文献中明确记载的神话叙事——是第二世纪才出现的现象。但这并不意味着在第一世纪中叶完全没有类似的思想倾向在萌芽。恰恰相反——哥林多教会中那些声称自己拥有”知识”(γνῶσις)、自我标榜为”属灵人”(πνευματικοί)、轻视身体的复活、在道德问题上持放纵态度的信徒,其思想特征与后来的诺斯底主义惊人地相似。

这些”属灵精英”的核心主张可以被概括为:他们通过一种特殊的”智慧”或”知识”(也许就是保罗在《歌林多前书》8:1所引用的”我们都有知识”这一口号所反映的观念),已经超越了普通信徒的信仰阶段,达到了对神圣事物的直接洞见。这种精英主义与希腊哲学传统中”哲人高于大众”的自我理解一脉相承——正如柏拉图在《理想国》中用洞穴比喻所表达的,看见了真实之光的人不应被那些仍然活在影子中的人所理解,也不应受他们的意见束缚。

保罗对这一”超凡智慧论”的回应策略既精明又彻底。他首先使用对手的语言——”智慧”、”知识”、”奥秘”、”完全的人”(τέλειος)——但将它们的内容全部重新定义。当保罗说”在完全的人中,我们也讲智慧”(《哥林多前书》2:6)时,他使用的”完全”一词正是当时神秘宗教和萌芽期诺斯底主义用来描述高阶信徒的术语。但他立即翻转了这一概念的内涵:”完全”不是指掌握了某种秘密知识的人,而是指那些认识到上帝的智慧在十字架上显现的人——而这种智慧在”这世上的智慧人”看来恰恰是愚拙的。同样,”属灵人”(πνευματικός)在保罗那里被重新定义为”有基督的心”的人(2:16),而不是拥有特殊灵性体验的人。保罗在运用对手的话语体系的同时颠覆了这一体系,从而避免了两种极端:既没有全盘拒斥”智慧”话语(那将使他的信息无法被希腊听众理解),也没有妥协性地接受这种话语背后的价值预设(那将意味着十字架的丑闻性被抹平)。

4.4 作为”非智慧”的十字架与作为”非权力”的权能

为了充分理解保罗为何频繁地、反复地、甚至可以说是着迷般地谈论智慧,我们必须认识到在他的思想中,”智慧”问题不仅仅是一个关于知识和真理的理论性问题——它在根本上是一个关于权力的问题。在希腊化世界的文化逻辑中,智慧与权力是紧密相连的:拥有智慧意味着拥有话语权、教导权,以及随之而来的社会影响力。修辞学者通过展示其”智慧”来吸引追随者;哲学家通过声称拥有”智慧”来建立学派;神秘宗教的导师通过承诺揭示”隐藏的智慧”来招揽入教者。在这种文化市场中,智慧不仅是一种认知品质,更是一种权力的形式——而且是那个时代最有效的权力形式之一。

保罗的十字架神学恰恰针对这一”智慧-权力”的联盟发起了攻击。当他宣称”十字架的道理在那灭亡的人为愚拙”(1:18)时,他并非仅仅是说”不信的人不理解十字架”——他所说的是更为尖锐的:十字架主动地、刻意地呈现为”愚拙”的形式,以至于那些追求智慧——即追求一种可以被认可为高级知识的宗教——的人,必然会被十字架绊倒。十字架以其自身的形式构成了一种对”智慧-权力”复合体的审判:上帝的拯救不是通过让人变得更聪明、更有能力、更有影响力来实现的,而是通过一个完全无权无势的、被处决的犹太人来实现的。这就使得任何在”智慧”的名义下积累权力或建立等级的行为,都在根本上与福音的性质相悖。

这一洞见对于理解保罗为何在哥林多书信中将教会分裂问题与智慧批判联系在一起至关重要。哥林多信徒的分党——”我是属保罗的”、”我是属亚波罗的”——表面上是人事纠纷,深层上是他们将基督教领袖视为”智慧导师”、将不同的基督教教导视为竞争性的”智慧流派”的结果。这种模式完全复制了当时希腊化城市中修辞学派的运作方式:每个智者都有自己的追随者群体,各派之间通过贬低对手、抬高自己来竞争社会资源。保罗的回应不是简单地呼吁”合一”,而是从根本上瓦解了使教会分裂的那种文化逻辑:既然十字架本身宣告了一切人类智慧的破产,那么把基督信仰当作一种”智慧”来消费、把使徒当作”智慧导师”来追随就是自相矛盾的。教会的合一不是一个可以通过组织管理来实现的目标,而是一个需要通过神学——确切地说,通过十字架神学——来重新建立的前提:因为你们都在同一个”愚拙”的福音中被上帝拣选,所以你们之间以”智慧”为名而划分的等级和阵营都是虚幻的。

五、比较与综合:两种智慧观的终极对峙

以上我们已经分别分析了希腊哲学的智慧传统、旧约智慧传统对保罗的塑造以及保罗书信中智慧论述的具体内容。现在,我们需要将这三条线索编织在一起,在一个比较的框架中揭示保罗智慧观的独特贡献。

5.1 智慧的来源:理性的攀登与启示的降临

这是两种智慧观之间最根本的分歧所在。在希腊哲学的主流传统中——无论是柏拉图的”回忆说”、亚里士多德的”经验归纳论”还是斯多亚的”内在理性论”——智慧最终都根植于人的能力之中。不错,柏拉图承认神明的超越性,亚里士多德将”神”定义为”思想之思想”(νόησις νοήσεως),斯多亚将宇宙理性视为神圣的——但在所有这些体系中,人通往智慧的道路是通过运用自身的能力来铺设的。哲学训练——辩证法的操练、道德的修习、逻辑的分析——是获得智慧的必要和充分条件。智慧是人的可能性,而非外来的恩赐。

保罗的立场则截然相反。对他来说,智慧的起点不是人的能力,而是上帝的启示。”因为万有都是本于他”(《罗马书》11:36)——智慧的本源是上帝自身,而非人的理性。”圣灵参透万事,就是神深奥的事也参透了”(《哥林多前书》2:10)——只有上帝的灵能够认知上帝的事,人的灵不能。这就意味着,人与智慧的关系不是一种”拥有”,而是一种”领受”——人不能通过攀登来获取智慧,只能通过谦卑的接受来参与智慧。而这谦卑的接受在保罗那里采取了具体的、历史的形式:相信那被钉十字架的耶稣就是基督。信心(πίστις)而非理性(λόγος),成为了通往智慧的唯一通道。

这种对智慧之本源的重新定位,不仅是认识论的,更是救恩论的。如果智慧是人的可能性,那么人就可以通过自己的努力来拯救自己——这正是希腊哲学(尤其是斯多亚主义)的最终目标:通过智慧达到灵魂的自由。但如果智慧是上帝的恩赐,那么人就只能被动地、感恩地接受拯救——这正是保罗的立场:人”得救是本乎恩,也因着信,这并不是出于自己,乃是神所赐的”(《以弗所书》2:8)。智慧问题和救恩问题在这两种传统中遵循着完全不同的语法。

5.2 智慧的内容:永恒的理型与钉十字架的弥赛亚

希腊哲学的智慧在终极意义上是非历史性的。柏拉图所追求的理型世界在时间的流变之外——它”永远存在着”(τὸ ὂν ἀεί),不生不灭、不增不减。亚里士多德的”第一推动者”推动世界但自身不动,它在永恒不变的沉思中思想自身。斯多亚的”逻各斯”虽然渗透在宇宙的每一个部分之中,但它本身是宇宙的理性原则,而非历史中的行动者。对于所有这些哲学体系而言,真正的智慧意味着从时间的流变和历史的偶然性中脱离出来,进入永恒不变者的领域——用柏拉图的话说,就是”尽可能地逃离这个世界”(《泰阿泰德篇》176a–b)。

保罗的智慧则完全是历史性的。上帝的智慧不是在永恒的理念世界中显现的,而是在一个特定时间(”及至时候满足”——《加拉太书》4:4)、特定地点(耶路撒冷城外的各各他)、通过一个特定人物(”本丢彼拉多手下受难”的拿撒勒人耶稣)被启示出来的。十字架不是一个永恒真理的象征或隐喻——它是一个真实的历史事件,带着它所有的丑闻性和特殊性。在十字架上被启示的上帝智慧,恰恰在于上帝选择了一个在历史上如此具体、如此卑微、如此令人反感的方式来执行他的救赎计划。

这一历史性的转向产生了一个极为重要的后果:基督教不能再被简单地归类为”另一种哲学”。哲学在其希腊形态中致力于超越特殊性以达到普遍性——超越雅典、斯巴达或哥林多的特殊性,达到对所有理性存在者都有效的普遍真理。但基督教的福音宣称,普遍真理恰恰是通过一个绝对特殊的、不可复制的历史事件来彰显的。这就意味着基督教不能像佛教或斯多亚主义那样,被从它的历史根基中抽取出来而成为一个”普世的生活哲学”——离开各各他的十架,基督教的上帝就不可知,基督教的信息就没有意义。保罗在科尔奈留斯皈依叙事和整个《迦拉太书》中为外邦人无需成为犹太人即可成为基督徒的辩护,并不等于他在弱化福音的历史特殊性——恰恰相反,他是在声称,正因为福音的根基在于一个特定的历史事件而非一套普遍的哲学原则或律法体系,所以它才能够——也必须——以它自己的方式而非通过被纳入犹太教的方式,来触及万民。

5.3 智慧的道路:德性的自修与恩典中的转变

希腊哲学传统将智慧与德性(ἀρετή)紧密相连。对柏拉图而言,智慧是灵魂的理性部分的德性;对亚里士多德而言,理智德性(包括理论智慧和实践智慧)需要通过教学和时间来培养,而伦理德性则需要通过习惯来形成;对斯多亚而言,智慧是唯一真正的德性,其他一切德性都是智慧的不同表现。在所有这些体系中,通往智慧的道路本质上是一条自修的道路——尽管一些哲学家(特别是晚期斯多亚分子)也谈到神明的帮助,但最终的决定性力量在于人自身的努力和操练。正如爱比克泰德所教导的:”首先要对自己说: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然后就按照这个目标去做每一件事。”

保罗对智慧与德性(在保罗的语言中,更常使用的是”圣灵的果子”——《加拉太书》5:22–23)之关系的理解,与希腊传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对保罗而言,伦理转变不是通过自我的道德努力来实现的,而是通过”在基督里”的存在方式转变来实现的。”若有人在基督里,他就是新造的人,旧事已过,都变成新的了”(《哥林多后书》5:17)。这里的被动语态——”他就是新造的人”——揭示了保罗思想中的一个核心逻辑:新的伦理生命是被创造出来的,而不是被培养出来的。它不是通过养成好习惯而获得的第二天性,而是圣灵在信徒身上工作的直接结果——”顺着圣灵而行,就不放纵肉体的情欲了”(《加拉太书》5:16)。

这种差异的根源仍然在于两种传统对”人”本身的不同理解。希腊哲学的主流人类学(柏拉图的三分灵魂说、斯多亚的理性统治原则论)假设人的问题是可以通过教育和训练来纠正的——理性需要被培养和加强,欲望需要被控制和引导。但保罗的人类学更为黑暗:人的问题不是部分性的功能失调,而是整体性的存在扭曲——”没有义人,连一个也没有”(《罗马书》3:10)。在这种处境中,智慧不是帮助人成为更好的自己,而是宣告人无法依靠自己成为任何形式的”好”。因此,真正的智慧在于承认自己的无能,并在信心中领受上帝的恩典——这不仅是一个认识论命题,更是一种生存论决断。

5.4 智慧的终点:自我神化与荣归上帝

希腊哲学中智慧的终极目标是人的神化(θέωσις)。柏拉图在《泰阿泰德篇》中提出了”尽可能变得像神一样”(ὁμοίωσις θεῷ κατὰ τὸ δυνατόν)的著名公式,这一理念被后来的柏拉图主义者——特别是中期柏拉图主义和普罗提诺——发展成了一套完整的伦理-神秘主义体系。亚里士多德则将”神的生命”描述为纯粹的沉思活动,而人的最高幸福就在于尽可能地参与这种神圣的沉思——尽管受限于人的必死性。斯多亚哲人追求的境界,是在灵魂的内在城堡中获得完全的自由与宁静,从而达到与宇宙理性的合一——这才是真正的”神化”:不是因为本体上的改变,而是因为道德上的完满。

在这种框架中,智慧最终服务于人——它使人变得像神,使人达到幸福,使人获得自由。智慧是人类自我实现的终极工具。

保罗颠覆了这一逻辑。在他的体系中,智慧——真正的智慧,上帝的智慧——的最终目的不是人的提升,而是上帝的荣耀。”深哉,神丰富的智慧和知识……愿荣耀归给他,直到永远”(《罗马书》11:33,36)。在保罗思想的深处,智慧、救恩、教会、历史的终点——所有这一切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上帝的荣耀。人的得救不是最终的目的,而是上帝荣耀的彰显。”使他荣耀的恩典得着称赞”(《以弗所书》1:6)——这在保罗书信中反复出现的句式,揭示了他神学思想的最深层动机:一切出于上帝,一切通过上帝,一切归于上帝。

在这种以上帝为中心的智慧论中,人的位置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人不再是将智慧作为工具来达成自身目的的主体;相反,人成为了上帝智慧显现的场所和见证。正如保罗自己成为”基督的执事”和”神奥秘事的管家”(《哥林多前书》4:1)——使徒的角色不是智慧的拥有者,而是智慧的仆人和传递者。同样,每一个在基督里的信徒都是”一封基督的信”(《哥林多后书》3:3),上帝借以向世界展示他智慧的方式。这在保罗看来,不是对人的贬低,而是对人最真实的成全——因为人被造的根本目的,就是荣耀那位创造者。

结语:从雅典到各各他——智慧的再定位

公元一世纪中叶的某一天,使徒保罗独自一人走过了雅典的街道。根据《使徒行传》第十七章的记载,他在那里看到了满城的偶像,”心里着急”。随后,他在亚略巴古——雅典最负盛名的哲思之地——与以彼古罗和斯多亚的哲学家进行了一场公开的辩论。辩论的结果似乎并不理想:”有几个人贴近他,信了主……还有亚略巴古的官丢尼修,并一个名叫大马哩的妇人,还有别人一同信从”(17:34)——寥寥数人而已。此后保罗离开雅典,去了哥林多,并在那里做出了那个著名的决定:”我曾定了主意,在你们中间不知道别的,只知道耶稣基督并他钉十字架”(《哥林多前书》2:2)。

这一从雅典到哥林多、从与哲学家的公开辩论到”不知道别的只知十字架”的转变,常被解读者视为保罗对智慧话题”失去兴趣”的标志——仿佛雅典的失败经历让保罗放弃了与希腊哲学世界对话的尝试,转而寻求一种更简单、更直接的传道方式。但本文的分析表明,这种解读是一种严重的误解。离开雅典之后的保罗并没有放弃”智慧”这一主题——恰恰相反,他关于智慧的论述在哥林多书信中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深度和力度。他所放弃的不是对智慧的讨论,而是按照智慧本身的游戏规则来参与讨论。在雅典,他试图用希腊哲学的语言(引用希腊诗人的话、运用斯多亚式的修辞)来与哲学家对话;在哥林多书信中,他重新定义了讨论的整个前提——智慧本身的含义被十字架翻转过来了。

这就引出了本文最终想要提出的一个观点:保罗对希腊哲学智慧传统的回应,不是一种简单的”拒绝”或”取代”,而是一种”再定位”(re-positioning)。他并没有说希腊人追求智慧是错误的——人类对智慧的渴望本身是正当的、值得尊重的。但他坚持认为,人类所追求的智慧已经在基督里被上帝用另一种形式预备好了——而这种形式如此出人意料,以至于那些在”智慧”的既有范式内寻求的人无法辨认它。

对于二十一世纪的处境而言,保罗的智慧论述至少提供了一个值得深思的范式:如何在一个由”他者”的文化价值主导的思想市场中,保持自身信仰的独特性和完整性?保罗的选择是:既不彻底退出对话(那意味着放弃对他人的爱),也不妥协性地接受对话者的价值预设(那意味着放弃对真理的忠诚),而是通过重新定义对话的关键词——在这个案例中,”智慧”——来既参与对话,又转化对话。这种策略的风险极高——它既可能被误解为傲慢(”你以为你是谁,竟敢重新定义智慧?”),也可能在实际操作中落入自我矛盾(”你不过是用一种’智慧’取代了另一种’智慧'”)。但保罗愿意承担这种风险,因为他深信:”十字架的道理”不是一种与希腊哲学和犹太神迹并列的”第三种智慧”,而是那唯一真实的智慧——尽管它此刻仍在”愚拙”的面具下隐藏着自己的荣耀。终有一天,这隐藏将被揭开,到那时,”我们如今仿佛对着镜子观看,模糊不清,到那时就要面对面了”(《哥林多前书》13:12)。保罗智慧神学的终点,正是这一终极性的应许:在历史的尽头,信心将让位于看见,隐藏的智慧将不再以愚拙的面貌出现,而那曾被人藐视的拿撒勒人耶稣,将被万口承认、万膝跪拜——不是因为暴力的征服,而是因为真理终于在其完全的荣光中被显现出来。